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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春林:評三作家小說作品

                        文章來源:《長城》發表時間:2021-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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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燕飛長篇小說《明月幾時有》、方曉短篇小說《雨夜》、唐詩云短篇小說《腐爛的泡蘿卜》

                         

                        評趙燕飛長篇小說《明月幾時有》

                        《明月幾時有》(中國文史出版社2020年10月版)是趙燕飛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小說寫的仍然是作者在其近年來的中短篇中一再書寫的以故鄉冷水江為原型的同江故事。

                        小說的主線是小城同江的女記者蘇曉月對一種理想愛情的不懈追尋,借此展開對何為真正愛情的追問與探究。這樣的追尋與探問在小說中主要通過蘇曉月與三個男人——青梅竹馬的前夫于偉軍、青年大學生陸清風和市長秦漢明——的多組關系而展開。由于陸清風與秦漢明在電腦網絡的虛擬空間里都具有另外一重身份:QQ好友“尋尋覓覓”與發電子郵件匿名者,而且二人在網絡虛擬世界里顯現出來的形象與現實世界中的本人又有很大的不同,因而在小說中蘇曉月與三個男人實際構成了五組男女婚戀關系,通過這五組關系,展現出男女愛情婚戀的多種可能。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亦是在探究婚姻與愛情(至少這是其中一個重要的主題)。托翁亦是通過多組男女呈現出婚戀關系的多種可能,卻都走向悲劇性的結局,以此來表達“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的主題。在這里,多組男女關系是一種線性的組接,這樣的結構容易使小說敘事變得散漫拖沓,非有如托翁這樣的非凡藝術功力,很難駕馭。與此不同,《明月幾時有》采用了另外一種故事結構,在上述五組關系中,蘇曉月處于中心位置,以蘇曉月為聯結點,把五組關系聯結起來,形成一種車輻狀的結構。與線性的組接相比,這樣的車輻狀的結構,更易于把故事敘述得緊湊,這樣的結構有其優勢。

                        蘇曉月的三段情感經歷中,于偉軍與蘇曉月同屬礦區子弟,是幼時的鄰居與玩伴。農轉非后才遷到礦區的于偉軍,因童年在鄉下生活留下的印記而受到同齡人的取笑與歧視,于是在于偉軍眼里“簡直就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曉”的蘇曉月“儼然成了于偉軍的保護傘”。但是,隨著蘇曉月的父親在礦難中遇難,他們的關系易位,于偉軍實際代替蘇曉月的父親成了蘇曉月的保護者,成了蘇曉月真正意義上的“哥哥”。盡管這樣的保護是善意的、無私的、非功利的,而且在蘇曉月的成長中也是不可或缺的,蘇曉月對此也始終心存感激,但是這樣的保護對現代女性的平等意識與自主意識構成了一種壓抑。隨著婚后與于偉軍更切近的接觸,對于建基于保護與被保護之上的不平等依附性關系,蘇曉月有了更明確的意識。這是蘇曉月與于偉軍婚變的根本原因,而蘇曉月被馬青云強暴只是觸發這一事件發生的導火線,或者說僅是為蘇曉月離棄于偉軍找到了緩解其道德壓力的理由。

                        而在蘇曉月與陸清風的關系中,男女雙方的關系再次易位,是女大男小的姐弟戀。當然重要的不是年齡差距,而是對于大學尚未畢業的陸清風,蘇曉月有著豐富的社會閱歷,再加上陸清風后來孤身一人到同江就業后,在同江上層社會有著豐富人脈的蘇曉月顯然承擔著其保護者的角色。但是問題在于陸清風一開始就把自己定位于強者的位置。在兩人見面之前,以QQ好友“尋尋覓覓”身份與蘇曉月交往的陸清風一直在指導著蘇曉月情感生活,在網絡虛擬世界里,他是蘇曉月的“老師”。而在他與蘇曉月初一見面,就多次試圖把自己塑造成蘇曉月的保護者。盡管陸清風作為一代新人其思想意識似乎相當前衛,可以不顧一切地去愛比他年齡大、有過婚史的蘇曉月,而且愛得相當真誠,但是要擺脫男強女弱的文化觀念還是相當不易,這種觀念可以說是在漫長的男權社會形成的深入人們骨髓的集體無意識。盡管披上了愛的外衣,但這種意識再向前走一步,即是對女性情感與身體排他性的獨占,底色仍然是女性對男性的依附,這樣的意識極易被現代女性解讀為男權意識,刺痛她們敏感的女權神經。這樣的愛確乎也對女性的自由與獨立構成了一定程度的限縮,引發了蘇曉月激烈的反抗。陸清風與蘇曉月戀情的終結,其中有多種原因,但是,陸清風身上殘存的男權意識與蘇曉月對兩性關系中平等自由獨立的追求之間的沖突肯定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

                        與前兩段情感相比,作者顯然是把蘇曉月與秦漢明的戀情當作理想的愛情來寫的。秦漢明的市長身份,一方面很容易被人看作權色的交易而非無功利的純真愛情,另一方面,同于偉軍與陸清風相比,在與蘇曉月的關系中,身后有權力支撐的秦漢明更是強者,更有能力為蘇曉月提供保護。為此,作者在小說中做了這樣的處理。首先,小說寫蘇曉月在歡迎秦漢明上任的大會上發現秦漢明與其父親一樣“眉心長著一顆黑痣”,以此來表明蘇曉月對秦漢明的愛源起于其對早逝的父親的依戀而非市長的權勢。更重要的是,最后秦漢明與蘇曉月乘車趕回同江時發生車禍,秦漢明把生的希望給了蘇曉月,而自己被撞成重傷,秦漢明的選擇除了要冒生命危險之外,還會使其地下戀情徹底曝光,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身敗名裂,這樣的書寫意在表明秦漢明對于蘇曉月不是官員依仗權勢的漁色而是純真的愛情;而蘇曉月,在秦漢明失去權位,成為植物人之后,仍然悉心照顧秦漢明,選擇與其長相廝守,以此來表明蘇曉月對于秦漢明,也不是依附于其權位,而是發乎情。如果說之前秦漢明有能力也確實為蘇曉月提供了許多保護,到此保護者與被保護者完全易位,這種易位對前期蘇曉月受秦漢明的保護起到一種平衡作用,這可以看作蘇曉月與秦漢明兩性情愛關系中一種變相的平等。另外,秦漢明在小說中除了市長這一身份外,另一身份是不斷給蘇曉月發電子郵件的匿名者。在以電子郵件為交流媒介的網絡虛擬世界中,蘇曉月始終是秦漢明情感與家庭困境的解惑者與指導者,在這里,是蘇強秦弱的。而在這種交流中,秦漢明的另一面被呈現出來,公眾生活中呼風喚雨的強者,在家庭的私密空間里恰恰是渴求獲得幫助的弱者,而這兩種形象的疊加才是完整的真實的秦漢明,小說這樣的設計可以說是對蘇曉月與秦漢明關系的另外一種平衡。簡而言之,從于偉軍到陸清風,再到秦漢明,蘇曉月追尋的似乎是一種平等的獨立的不對個體的生活與情感空間構成限縮的愛情,追尋的是一種如沈尹默《月夜》中所說“我和一株頂高的樹并排立著,/卻沒有靠著”和舒婷《致橡樹》中“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擺脫依附性的愛情理想。

                        但是,蘇曉月在追尋這樣一種擺脫對男性依附性的愛情理想的過程中又充滿了矛盾,蘇曉月始終在擺脫男性的保護與尋找男性的保護之間徘徊游移。在離開于偉軍之后,在網絡虛擬世界中,秦漢明與陸清風幾乎是同時進入蘇曉月的情感生活的,但是與現實世界里不一樣,在網絡世界里,化名“尋尋覓覓”的陸清風是一個兩性閱歷十分豐富的情場老手,有著豐富的情場經驗來指導蘇曉月,他在網絡空間里體現出來的老成使得“蘇曉月以為他的年齡應該在三十歲上下,從事著一種較為輕松穩定的職業”。而秦漢明化身的匿名的電子郵件書寫者,則是家庭生活一團糟,渴望找人傾訴,渴求獲得別人的指點。在網絡虛擬空間里,在蘇曉月與陸清風之間,陸清風是老師,蘇曉月是學生,而在秦漢明與蘇曉月之間,是蘇曉月在開導指點秦漢明?!皩ひ捯挕迸c匿名者相比,誰強誰弱,誰更可依靠,很為判然。蘇曉月可以說是不自覺地就選擇了“尋尋覓覓”,在與“尋尋覓覓”的聊天中,生發出男女之情,由網戀走向現實中的兩性情戀。之所以如此,其原因在于,在兩性關系中,蘇曉月潛意識里依然在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依然在期望獲取對方某種保護,依然有一種小鳥依人式的傳統女性人格隱藏在靈魂深處。

                         

                        評方曉短篇小說《雨夜》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边@是現代杰出詩人卞之琳先生膾炙人口的《斷章》。正所謂“詩無達詁”,如同《斷章》這樣一首內在思想含蘊異常豐富的詩歌來說,到底要傳達給讀者什么樣的情感或者意思,長期以來一直見仁見智,眾說紛紜。但其中隱含著的某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相對主義或者說互為主體的意味,是無可否認的一種文本事實。

                        筆者之所以在這里專門提及卞之琳的這首《斷章》,主要是因為不期然間讀到了方曉的短篇小說《雨夜》。對于方曉其人,到底是男是女,究竟年長年幼,甚至這個名字是本名抑或筆名,我一無所知。在對《雨夜》先后兩次認真閱讀的過程中,作品所呈現出來的情感或精神方面那樣一種撲朔迷離的迷亂狀況,促使我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了卞之琳的《斷章》。我首先要大加肯定的一點,就是作家那種非同尋常的藝術控制力,情感上明明已經處于劍拔弩張的狀態,但敘述者卻依然可以那么不動聲色,那樣沉靜內斂。

                        盡管作品并沒有采用敘述者直接現身的第一人稱敘述方式,但一開始就被提及的李桃毫無疑問可以被看作是一位身兼觀察功能的視角性人物。而這,也就意味著,小說中的一切人和事,都是在經過了李桃的一番其實是不自覺的過濾后,才傳達給讀者的。很多時候,甚至連同作家自己都未必能明確意識到的一些思想,也是通過這位視角性人物才能夠被凝固定型。因此,對于李桃這樣一位視角性人物的藝術設定,作家無論如何都不能掉以輕心。具體來說,小說之所以被命名為《雨夜》,乃因為其中的核心事件,是一樁發生在雨夜里的車禍:“那天夜里,她趕到現場時,馬納趴在路邊,身體蜷曲在風衣下,仿佛正在支離破碎。密集的雨點像閃著寒光的刀尖落在他身上,每一滴雨,都戳出噴濺的血來……警察斷定是蓄意的,但除此之外也沒有給出更多的結論?!睆男≌f創作的角度來說,也根本不需要警察給出相應的更多結論。這一場車禍,不過是小說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作家是要借助于這樣一場早有預謀的車禍,來講述呈現兩對青年或者說中年夫妻之間撲朔迷離的情感與精神危局。

                        其中的一對夫妻,就是視角性人物李桃和那位因車禍而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馬納。九年前結識并最終結合在一起的這一對夫妻,盡管婚后的數年間,曾經兩情相悅,但到最后,最起碼在李桃這里,根本就沒有料想到,他們之間的感情竟然會出現嚴重的問題。大約在兩年前,生性敏感的李桃,就已經根據日常生活中的一些蛛絲馬跡,判斷出丈夫馬納很可能在情感上出軌了。但可能是李桃一種本能的逃避與延宕心理作祟的緣故,這一真相一直到車禍發生后才徹底曝光。這一確證和曝光,對李桃形成了極強烈的精神刺激:“另一個女人,代表的是另一種生活,她們像一根根箭鏃將我和我的生活擊穿,哪怕她們消失,也留下了一個彌補不了的洞口。哪怕我的生活沒有被摧毀,也至少被背叛過?!痹谝呀浢舾械剿麄兊那楦忻媾R危機之后,李桃竟然沒有采取任何應對的方式,而是“愿意繼續維持下去,是因為她連破壞的欲望都沒有”。如此一種情形的形成,很大程度上與李桃所持有的那種連她自己都未必能自覺到的潛隱世界觀緊密相關:“她改變的努力都只停留在內心的想法里,無法形成語言也只是因為她害怕了,所有的努力,他的和她的,都不過想回到他們的最初,然后呢,又重復一次愛情終將減弱、模糊、隕落的過程嗎?”難道說所有的愛情都要經歷由最初的萌生,到后來減弱、模糊乃至隕落的過程嗎?假若真的如此,那李桃干脆就不去努力的想法,其實也還是有一點道理的。令人不可思議的一點是,那位倍覺自己遭受傷害的周森,竟然會提出以和李桃一起出軌的方式來報復馬納和唐婉的荒唐建議。關鍵的問題是,在馬納出軌的同時,李桃自己也并沒有閑著。與此相關的兩個細節,一是李桃坐等情敵唐婉,當一位清瘦男子出現時的一種自由聯想:“他身材清瘦但結實,與他發生關系會怎樣,一開始也能相互體會到新鮮刺激吧,但又如何才能說服自己這種新鮮刺激不是廉價的呢?!币晃慌?,能夠在丈夫生死未卜,坐等情敵攤牌時產生這樣的一種自由聯想,所充分說明的,正是李桃個人潛意識的復雜與曖昧不明。另一個,則是那位只是偶爾被提及,一直處于“神龍見首不見尾”狀態的左原。盡管作家始終沒有做出明確的交代,但依據字里行間的一些蛛絲馬跡來判斷。這個左原,毫無疑問是李桃的地下情人。

                        同樣處于情感和精神危局中的另一對夫妻,是車禍的制造者周森和他那位出軌的妻子唐婉。按照周森的敘述,他們之間的情感危機似乎是一下子就出現的:“很奇怪,突然有一天,我們之間進行不下去了?!迸c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在我和她沒法進行之后,我妻子和你丈夫,卻像干柴烈火,一天三次,有一回連續九天?!钡踉幪幵谟?,正是在發現了妻子唐婉和馬納的奸情后,周森才又重新對妻子產生了強烈的欲望?;蛟S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對妻子的奸情做出這樣的理解與評判:“一般他們都說愛的。為了找個延續的借口,欺騙對方,也好欺騙自己。他們找不到其他的借口了,其實也不過是一種動物沖動罷了?!闭浅鲇诒恍呷韬竽撤N不可遏制的報復沖動,周森方才一手制造了那場車禍。但對自己和馬納的出軌行為,當事人唐婉的理解,卻與周森大相徑庭。唯其如此,她才會在面對李桃時特別強調,那是“一份難以抗拒的愛。是因為我,我能這么說嗎。我也是,我遇見他,也一樣”。既然彼此間有愛情,為什么不走到一起呢?對于李桃的這個問題,唐婉的回答是:“他說他不想放棄婚姻。他還說,一旦出軌,就是把自己置于危險之中?!蓖瑯訋в幸欢ǖ踉幰馕兜氖?,在那個雨夜,馬納和唐婉在一起,原本是要討論采取什么樣的方式才能夠理性地分手,沒想到,就是在那個雨夜,那場周森蓄謀已久的車禍不期而至。

                        方曉對小說中兩對夫妻之間情感迷局的設定,是非常成功的。以至于,當我試圖在這里概括復述這個情感迷局的時候,都會感到有言不及義的表達困難。很大程度上,無法被條分縷析地復述清楚本身,就強有力地證明著作家層層剝繭式的情感迷局敘事的成功。那么,這兩對自以為曾經擁有過愛情的夫妻,到底為什么會喪失愛的能力呢?馬納和唐婉之間的感情,到底可不可以被看作是一種愛情?盡管確切的答案很可能是不存在的,但文本中的一個象征性細節卻不容忽視:“她起身去書架旁,抽出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如她猜測,里面是空的,只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她無聲地笑起來,心中充滿酸澀的快慰?!痹谖业睦斫庵?,這一細節更多是在暗示著真正愛情的缺位。唯其缺位,才會有撲朔迷離情感亂象的生成。從根本上說,撲朔迷離的情感亂象背后,其實是當下時代某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精神困境。從這個角度來說,方曉的《雨夜》既是一篇情感敘事,更是一篇精神敘事的小說作品。

                         

                        評唐詩云短篇小說《腐爛的泡蘿卜》

                        作為一位正在成長過程中的青年作家,唐詩云的小說創作數量雖然不多,但其中的一些作品會以較為鮮明的思想藝術個性給我們留下難忘的印象。她最近的短篇小說《腐爛的泡蘿卜》,也同樣如此。當下時代的大多數中短篇小說,作家在寫作時都會圍繞某一個貫穿始終的事件來構思情節,推進故事,鮮少有人打破這種寫作慣性,采用另外一種以人物形象為中心的“去故事化”的寫作方式。作為一個典型的敘事文體,小說當然不可能離開故事。所謂“去故事化”,并不意味著小說文本中就沒有故事,而是說,在這一類小說文本中,故事的形態往往是破碎化的,是圍繞著某一位核心人物形象而被隨時穿插的。最典型的一個例證,就是魯迅先生的短篇小說《祝?!??!蹲8!泛翢o疑問是一個沒有中心故事存在的短篇小說,難以說出這個短篇小說到底講述了怎樣的一個中心故事。魯迅只是在用若干零散的精彩細節,以一種深度揭示內在精神世界的方式,刻畫塑造祥林嫂這一人物形象。與那種擁有中心故事的小說創作方式相比較,這樣一種“去故事化”的創作方式,寫作難度無疑要更大一些。唐詩云的《腐爛的泡蘿卜》所采用的,正是類似于《祝?!愤@樣的一種具有藝術挑戰性的“去故事化”創作方式。

                        如同《祝?!芬粯?,《腐爛的泡蘿卜》所采用的也不僅是一種限制性的第一人稱敘事方式,而且敘述者“我”身上很明顯地打上了作家唐詩云自己的烙印。小說之所以被命名為“腐爛的泡蘿卜”,大約與小說第5節開頭處的這樣一個細節有一定關聯:“我翻過后院的籬笆,推開門,一陣腐爛的泡酸蘿卜味撲鼻而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尸味?!边@里的“尸味”一詞,或許與“我”前來參加東臨叔的葬禮有關。但作為小說標題由來的“腐爛的泡酸蘿卜味”,卻毫無疑問可以被看作是主人公東臨叔叔的某種象征。很大程度上,種種人生行為均不堪的東臨叔叔,也正是一根散發著難聞氣味的“腐爛的泡蘿卜”。

                        小說開頭就是東臨叔叔的突然死亡?!皷|臨叔叔才過完45歲生日,怎么就死了呢?他是怎么死的呢?死在哪?”敘述者“我”的這樣一些疑問,同時也是廣大讀者的疑問。吊詭之處是,在實際的寫作過程中,唐詩云的關注重心卻并沒有停留在這些問題的解答上,一直到讀完全篇,我們對以上問題的答案也仍然一無所知。作家真正的聚焦點,落腳到了主人公東臨叔這一畸形靈魂的點染與勾勒上。那么,以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把“我”從遙遠的武漢牽引回小鎮的東臨叔,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形象呢?稍加概括,東臨叔其實是帶有一定無賴色彩的落魄知識分子形象。首先,他有一定的文化修養。東臨叔不僅在電視臺有公職,而且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把自己箱子里的書拿出來曬一曬:“他這樣曬大約有兩個目的,一是他真愛這些書。二是他享受人們說他是一個文化人?!逼浯?,是他的好面子與熱衷于吹牛。明明已經淪落到了連飯都吃不起的地步,但他卻依然要打腫臉充胖子,假裝很快就會有朋友請他去吃飯。甚而至于,明明是因為自己買不起房而致使一個女朋友嫁給了別人,他卻偏偏還是要強詞奪理地試圖找回自己的臉面和尊嚴。第三,是他沒有自制力地熱衷于賭博和嗜酒。首先是賭博,不管有天大的事,他“只要一坐上麻將桌就不會下來”。然后是嗜酒:“東臨叔叔就好酒,只要有酒給他,他總能找到門路,他掛在嘴邊的話是:路子都是喝出來的?!?/p>

                        但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恐怕還是第四,即他那恩將仇報式的精神分裂人格。這一點,突出不過地體現在東臨叔和“我”們家的復雜關系上:“東臨叔叔在我家寄居了5年,誰也沒想到我父親違反計劃生育(政策)被舉報的事居然是他干的,自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家是容不下他了?!币环矫?,不僅長期寄居于“我”們家,而且,“東臨叔叔總是向我父親提出各種要求,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我父親有些為難,但也不得不滿足他”,“我”們家無論如何都稱得上是有恩于他。但在另一方面,真正了解內情的他,卻在背后成為了一個可恥的告密者。兩相對比,東臨叔的精神分裂,也就是一種不爭的事實。

                        如果說這篇《腐爛的泡蘿卜》存在什么遺憾之處,那就是,作家只是生動形象地描摹勾勒出了東臨叔這樣一位性格復雜的無賴式小鎮落魄知識分子,而沒有能夠更進一步地把自己的筆觸探入人物的內心世界,把東臨叔何以會精神分裂,何以會落魄至此的真正原因挖掘和表現出來。倘若能夠做到這一點,毫無疑問將會在很大程度上提升這個短篇小說的思想藝術水平。

                        與此同時,值得肯定的一點,是唐詩云竟然把東臨叔的突然死亡與大約一年前爆發的新冠肺炎巧妙地聯系在了一起。不要忽視這樣一些相關的細節。一個是,小說開始不久,“我開車回到老家的時候,堂姐妹們都帶著口罩和黑色的袖章?!痹僖粋€是,“相比他四處借錢和騙酒喝,堂奶奶更怕人說東臨叔是因為在外面喝酒染上了肺炎。只要能把這個丑事遮過去,都好?!边€有一個,就是到了小說結尾處:“回武漢那天晚上,我用84消毒液洗了衣物。剛坐下來,便收到武漢明天十點封城的消息。我站在陽臺上看車來車往,天亮之前,他們都要趕到哪里去呢?我不知道東臨叔叔是不是死于沒有癥狀的肺炎?!北M管說到最后,作家唐詩云也沒有明確交代東臨叔的死因,但以這樣一種暗示的方式把他的死亡和新冠肺炎聯系在一起,就使得這個短篇小說具有了反思這場不期而降的人類劫難的意義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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