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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中國經驗”的總體性敘述對抗碎片化

                        文章來源:青年作家雜志社發表時間:2021-06-24
                         以“中國經驗”

                        的總體性敘述對抗碎片化

                        鄭潤良

                        前兩天在微信上看到陳嘉映老師的一篇文章《文字時代開始落幕》,挺有感觸。文中提到,“跟從前的時代相比, 讀書這事兒變化很大。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 學校里每年都辦舊書大賣場, 還沒開門, 門口就擠滿了窮學生, 開門,沖進去挑自己要的書。成千上萬本書, 書脊朝上擺在大長條桌上, 誰搶到算誰的, 美國學生眼快手疾, 我們留學生眼慢, 吃虧。一美元一本的, 兩美元一本的, 三天后撤場, 一袋子幾塊錢。十年過去, 盛況不再。這兩年在美國逛社區圖書館, 也都有賣舊書的, 也擺在長條桌上, 價錢更便宜, 無人問津, 也就是老頭老太過去瞎翻翻。我自己讀書, 讀過了大多數就送人——沒住過大宅子, 只放得下那么幾個書架,新添一批就得送出去一批。從前, 年輕人還挺稀罕你送的書, 現在都改網上閱讀了, 人家看你面子才接受這些書?!标惱蠋熣J為我們已經從文字時代步入圖像時代,包括文學在內的文字風光不再。陳老師說的確實是我們當下不能不面對的現實。文字書籍都邊緣化了,文學書籍、期刊又怎么可能不邊緣化呢?《人民文學》《收獲》等在八十年代初都有上百萬的發行量,現在呢,很多純文學期刊的發行量已經成為不好意思公開的秘密。近年來,純文學期刊稿費有所提高,但真正依靠稿費過日子幾乎是不可能的。很多作家更樂于公開自己的編劇身份,畢竟,影視是這個時代的寵兒,如果能夠參與一部連續劇的編劇工作,一集四五萬元的酬勞,幾十集下來一所房子的錢就解決了。前幾年,還有好多年輕人愛看網絡小說。抖音、快手等短視頻自媒體平臺興起后,看網絡小說的人也少了相當大的一部分,轉移到抖音上看美女視頻了。所以,很多網絡文學網站的經營者開始擔心自己的受眾被短視頻平臺吸引。但這幾乎是一個不可阻擋的趨勢。相對于純文學,網絡文學更能夠滿足人們的潛意識需要,接受起來更輕松、更愉悅。但是相對于網絡文學,短視頻對人們潛意識欲望的滿足更直接、更形象,讓人們在碎片化的時間得到瞬間的快感滿足。因此,我們不僅僅來到了圖像時代,更準確地說,我們來到了短視頻時代、欲望的碎片化滿足時代。美國文論家詹姆遜較早地探究了“碎片化”的概念,在他看來,后現代文化的明顯特征是零散、拼貼和非連續,由此帶來情感和歷史感的疏離以及內涵和外延、現象與本質、隱性與顯性等多種深層解讀的缺失。在《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一文中,詹姆遜指 出:“每個時代都有關于時間概念的不同認識。在后現代社會里,傳統的從過去通向未來的連續的邏輯感也不復存在,由此帶來的全新的時間表達只集中在此時此刻的現時體驗上?!蹦敲?,在詹姆遜所描述的后現代碎片化文化景觀時代,作家何為?文學何為?這無疑是當代文學從業者必須深思的問題。

                        除了諾貝爾文學獎、國內的魯獎茅獎的頒布,文學似乎與普通人的生活沒有太多的關聯。忙碌一天之后,很多人會在地鐵上或家里刷刷微信、刷刷美劇、刷刷抖音,很少有人會專門買一本文學書籍或刊物回來細讀,買給小孩倒是有的,目的是為了小孩的語文成績。在功利化氛圍彌漫的時代,人們忘記了文學的“無用之大用”,既然它不能直接帶來收入的增加或者臉上皺紋的減少,也不能讓人們獲得看段子或搞笑短視頻后哈哈一笑的放松與愉悅。那么,為什么要花時間金錢精力去閱讀呢?

                        如果要給閱讀中國當代文學尋找一個理由,我認為最重要的理由是:當代文學可以讓我們對中國經驗和中國問題的復雜性有一個感性和總體的認識。反過來說,對于當代中國作家而言,我們的寫作必須以“中國經驗”和“中國問題”的總體性敘述為標桿,避開個人化經驗表述的寫作陷阱。只有這種總體性表達的文學才能給陷身碎片化文化景觀的受眾提供時代的完整圖景和深度認識,讓他們在文學中尋找到碎片化短視頻不能給予的精神滿足和深度的閱讀愉悅。

                        前段日子與一位律師朋友聊天,他說當下有些法律已經進入“工地化”進程。具體而言,一則法律條款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用它,能否使用某則法律條款是有條件而不是無條件的、平等的。所以,同樣的案子由于地點不同,時間不同,當事人不同,結果就會大相徑庭。這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無疑是背道而馳的。法律的“工地化”表明了對法律的共識的喪失,法律不再是至高無上的權威,而成了人們滿足自己利益的工具。我對法律界的情況不大了解,不知道這位朋友的議論可不可靠。但據我觀察,當代文學評獎中所透露出的文學的“工地化”現象正愈演愈烈。

                        所謂文學的“工地化”,實際上也是涉及文學評價的共識的破裂問題。文學評價的標準越來越隨意化,“親緣化”,圈子化。某些作家成了獲獎專業戶,但他們作品的影響卻越來越小。大大小小的文學“工地”匯集起來的不是文學的繁榮景象,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景象。這些工地的施工規則各不相同,有的奔著“主旋律”而去,有的奔著“藝術試驗”而去,有的奔著“暢銷書排行榜”而去。最終,每個工地在竣工之時都領到了某些專家、權威頒發的榮譽證書,皆大歡喜。至于這些文學工地能否不朽,能否改造世道人心,能否觸動社會觸動人心,這些都停留在頒獎辭和獲獎感言中,作品逐漸被人遺忘,只是為這位工程師的履歷增添了光彩的一筆,使他更加信心滿懷投入另一個文學“工地”的建設中。前些年,德國漢學家顧彬關于“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的論斷曾引起沸沸揚揚的議論。我認為,顧彬的意思是說,大部分中國當代文學都是垃圾,少部分的當代文學雖然不是垃圾,但也沒有達到文學應有的高度。如果這樣來理解的話,顧彬的話還是比較切合實際的。之所以造成這樣的狀況,究其根底,是文學工程師都愛奔著工程驗收人員的認可而去,而不是奔著文學的最高理想而去。當然,不僅是文學創作進入了“工地化”進程,學院里學術研究的“工地化”恐怕更為嚴重。各種科研立項、課題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最終恐怕只是成就了各種“學術圈地運動”,對于中華民族的學術建設究竟有幾分實績就無人知曉了。

                        陳曉明、肖鷹等人關于中國當代文學是不是處在最好時期的爭論同樣反映了文學評價的共識破裂問題。中國文學當然不一定要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為最高宗旨,但中國當代文學的成就一定是體現在它對當代社會公共空間的介入和影響程度上。在文學與公共空間的關系問題上,南帆的意見是比較有代表性的。南帆認為文學的意義在于以其獨特的話語功能改變公共空間的總體格局及內部關系,盡管九十年代以來社會科學在社會公共空間中的位置的重要性遠遠超過文學等人文學科,但“文學之中的人物、故事以及許多奇思異想常常無法納入社會科學的現場結論。這將打破平靜,挑戰各種傳統的成見,形成社會文化內部的波瀾。正是因為如此,即使今天的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法學如此令人景仰,文學仍然不可或缺?!?/p>

                        因此,問題不在于文學有沒有介入社會公共空間,而在于文學有沒有呈現自身話語的獨特性,從而影響整個社會的話語光譜。盡管南帆認為現在并不是爭論中國文學是不是處在最好的時代的時候,“總會有那么一天,中國當代文學成為過往的歷史景象,供后人指指點點地參觀、訪問和研究。然而,至少在今天,論功行賞的時候還沒有到來。授予哪一種功勛稱號、金質獎章還是銀質獎章,是否榮任經典入選中學語文課本,當前能不能命名為文學的最好時期,這些問題都不是當務之急,可以放心地拋給后人?,F在,中國當代文學的首要事情仍然是,孜孜不倦地表述這一代人,緊張地與周圍的歷史舉行全方位對話?!钡@并不代表南帆對當代文學創作的現狀表示樂觀,從文學與公共空間的關系進行判斷,南帆不能不承認文學在公共空間中不再像20 世紀80 年代那么活躍,“我覺得可以接受的結論是,公共空間內部文學所占有的比例大幅下降,但是這與沒有文學的公共空間迥然不同。文學仍然是一顆隨時可能發芽的種子,盡管現在的氣候和土壤不是那么適合了?!标P于文學評價中的“中國立場”問題,南帆認為這個概念的意義不在于代表某種只有中國人才能理解的民族主義立場,而在于從中國問題的復雜脈絡中理解中國文學的位置、功能、作用,“在我看來,‘中國立場’的意義毋寧說在于指出,我們正置身于一段奇特的歷史。熾烈的革命漸漸退隱到幕后,我們所熟悉的左翼文化成了思想遺產。經濟晉升為歷史發展的頭號主題,市場造就了新型的意識形態。當然,革命曾經許諾的理想并未完全廢棄,平等和自由仍然是令人憧憬的前景?,F在的問題是,市場經濟如何與這種理想光滑地銜接?這不僅面臨革命浪漫主義與市儈哲學的沖突,更為重要的是,如何解決資本運作帶來的貧富懸殊,如何遏制貧富懸殊派生的權力與等級。顯然,大半個世紀的革命并未到達預期目的,解放意外地制造了另一副枷鎖。但是,只要壓迫和剝削被視為一種令人憎恨的社會現象,只要革命的初始動因始終存在,‘歷史的終結’就是一個幻覺。迄今為止,歷史駛入一個陌生地帶,各種傳統的導航圖陸續失效。我們的周圍充滿了未知的挑戰。新左翼與自由主義曾經發生激烈的遭遇戰,它們分別依據自己的觀念譜系歸納歷史。盡管哪一方都沒有妥協的意愿,然而,一個意味深長的事實是,雙方的觀念都無法完整地處理許多新型的經驗??峙逻€是要承認,我們正在經歷的事情歷史上不存在先例。許多理論資源可供參考,現成的答案闕如——無論求諸中國古代傳統還是西方現代文化。我們一度設想,革命可以解決諸多問題;現在,我們遇到的是革命之后怎么辦?!袊觥紫缺砻髁宋覀兟淙氲沫h境:如此之多的問題必須重新解釋、探索,思想、智慧、勇氣和洞察力缺一不可。顯然,中國當代文學加入了這方面的工作。這方面的工作包括總結歷史,也包括參與未來的建構。當然,文學的建構不是提供面包、鋼鐵或者坦克,文學的擅長是改造我們的意識。這并非制造若干美感的波瀾,提供幾陣無厘頭式的笑聲,或者杜撰一個懸念叢生的故事。改造我們意識的意義是因為,我們——所有的人——均有資格擔任現在和未來的歷史主人公?!憋@然,“中國問題”的復雜性超越了人類已有的歷史經驗和理論思考。西方發達國家的發展歷程往往經歷了前現代、現代、后現代的有序進程,而中國的現代化則是前現代、現代、后現代的共時多元雜糅的混合物。這種獨一無二的中國語境應該能夠產生偉大、獨特的中國文學,產生因這種特殊語境、推動這種特殊語境良性變動的好文學。八十年代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以其深刻的現實批判精神、醒目的民族美學風格狂飆世界,也間接引發了中國“尋根文學”的熱潮?,F在看來,“尋根文學”對“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學習總體上是有效的,也產生了不少扎根中國土壤、風格獨特的好作品,但也因為這種學習帶有“超英趕美”的功利性心理,因此并沒有使中國作家對何謂偉大的文學形成深刻的理解和共識,大多數人對好文學的理解仍然停留在“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等模糊認識中?!皩じ膶W”成就了一批名作家,但這個概念很快被更新的其他時髦概念替代了。這實際上已經成了新時期以來文壇的老毛病。批評家興高采烈地拋出一個個新名詞,作家們興高采烈地圍繞新旗幟寫作,文學獎項一頂頂拋向新人或舊人,但對文學的認識卻依舊模糊,沒有獲得實質性進展。

                        迄今為止,我們或許應該達成一種共識,真正偉大的當代文學只有在因應復雜的“中國問題”中產生,偉大的作品只能在對當代中國社會冷靜的觀察和批判性的思考中才可能生成。如果文學知識分子共同體沒有對“什么是好的文學”形成共識的話,文學的“工地化”趨勢將無可挽回。它導致的不是文學的多元化發展,而是中國文學長期在低水平層面徘徊,也就無以擺脫類似“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的鄙視和懷疑。當然,文學評價涉及評獎機制、評委構成、文學刊物辦刊理念、利益分配等方方面面的復雜問題,如果共識的問題不解決,其他方面更是無從談起。我們的批評家眼光不能只盯在某一塊或某幾塊工地上,應該能夠從中國社會和中國文學的長遠發展著眼,讓真正有影響力、有深度的作品浮出水面,導引中國當代文學健康發展;當然,是向不朽的方向發展,而不是向垃圾的方向發展。我們的作家應該以作品體現自身對社會的深刻洞察力和影響力,而不是以自己領到某一張工程驗收合格證書為榮。當然,這樣一種具備對“中國問題”與“中國經驗”的總體性穿透眼光和歷史感的寫作是有難度的。新時期以來,經過“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尋根文學”“先鋒文學”“新歷史主義小說”等創作潮流,當代作家在對20 世紀80 年代以前的20 世紀歷史的書寫方面已經取得了較為輝煌的成就,這種成就事實上也已經得到了世界文壇的某種認可,比如莫言的獲獎。但在對于20世紀80 年代以來的當代現實的正面強攻方面,我們的作家雖然取得了較大的突破,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包括曾經創作出《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等杰出作品的先鋒派主力余華,當他將視線轉向當代后創作的作品《兄弟》《第七天》等,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批評聲音。20世紀80 年代以來的當代現實及其所包含的中國問題無疑非常復雜,這是國內外不同領域學者所公認的。作家們面對現實發言的欲望空前高漲,都力圖為急劇變化、轉型中的中國提供自己的觀察與思考。這是五四以來“文學為人生”的現實主義脈流的凸顯,無疑是好事。但同時,作家們也面臨著新的課題,正如評論家霍俊明所言,“吊詭的是我們看似對離我們更貼近的‘現實’要更有把握,也看似真理在握,但是當這種‘日?;默F實’被轉化成文學現實時就會出現程度不同的問題。因為文學的現實感所要求的是作家一定程度上重新發現‘現實’的能力,要求的甚至是超拔于‘現實’的能力?!睋Q句話說,正是因為有難度,才更凸顯其價值所在。

                        大多數人追求碎片化的欲望滿足,這并不可怕,因為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不會滿足于這種文化娛樂方式,希望尋求更有深度、更有質量的精神提升方式,正如陳嘉映老師那篇文章結尾所說,“我說文字時代落幕, 當然不是說文字和閱讀會消亡, 以后就沒人閱讀了。據艾柯說, 書就像輪子, 一旦發明出來就永不會過時, 哪怕有了宇宙飛船這種用不著輪子的交通工具。的確, 沒有那么多人去讀大部頭了, 我覺得有點像京劇愛好者——現在還有人喜歡京劇, 但不像一百多年前慈禧那時候, 上到宮廷下到街巷, 大家都在聽京劇, 大家都在玩票友。文字從前是主導社會的力量, 現在不再如此,今后, 閱讀和寫作不再是獲取知識、傳播知識的主要途徑。但文字還會存在, 像我們這種關心文字的人也會存在?!都t樓夢》和《浮士德》還在那兒, 閱讀不會消失, 永遠會有相當一批人仍然熱心于閱讀。的確, 文字有它特殊的品質, 不是任何別的東西能夠取代的。我們一向叫做‘思想’的東西, 是跟文字連著的, 主要落實在文字上?!边@個時代的娛樂方式越來越多元化,未來人們的精神需求也會越來越多元化,所以總有深度精神需要的受眾存在,關鍵是當代文學必須與時代共同呼吸、共同想象,為讀者提供總體性的深層次的時代精神圖景。當一部分有更多思想、精神追求的讀者轉向當代文學時,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我們的作家和評論家有責任為他們提供和推薦這樣的藝術精品,給予他們期待的審美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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